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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灵动的色彩表达:白马藏族社会文化文法的审美视角
2014年05月14日 18:53 来源:《开放时代》(广州)2013年6期第209~220页 作者:汪丹 字号

内容摘要:色彩是人类认识、感知世界与美的重要形式与媒介。色彩之美在于对各种关系的感受,每个族群都有其心照不宣的社会文化密码,这套“内在”的社会文化密码可通过“外显”的色彩去读取。白马藏族人在衣饰、建筑上对不同色彩的混搭运用,形成生动直观的“色彩编码”。色彩的编码是社会文化的灵动表达,透过对色彩编码的解读可以领略一个族群独具特色的审美取向与社会文化的文法之美。

关键词:白马藏族;色彩编码;审美感知;文化的表达;文化的文法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汪丹,上海大学社会学院

  【内容提要】色彩是人类认识、感知世界与美的重要形式与媒介。色彩之美在于对各种关系的感受,每个族群都有其心照不宣的社会文化密码,这套“内在”的社会文化密码可通过“外显”的色彩去读取。白马藏族人在衣饰、建筑上对不同色彩的混搭运用,形成生动直观的“色彩编码”。色彩的编码是社会文化的灵动表达,透过对色彩编码的解读可以领略一个族群独具特色的审美取向与社会文化的文法之美。

  【关 键 词】白马藏族;色彩编码;审美感知;文化的表达;文化的文法

  色彩是人类认识、感知世界与美的重要形式与媒介。人类学者很早就开始关注人们感受与认识色彩的过程,以及这一过程中人们对色彩意义的实践。同一种色彩在不同社会文化中常具有不同的意涵,这已是毋庸置疑的常识,但特定的色彩如白色、黑色、红色在不同的社会文化中是如何完成从感性色彩到实践色彩的转化的?人类学者注重对不同社会文化所持有的不同的色彩分类、颜色词定义以及对色彩感知方式的多样性的研究,特别强调关注色彩在不同社会文化中从“有形”到“无形”的转化过程中所蕴含的分类原则与象征意义体系。随着后现代人类学的发展,色彩研究被纳入到更广泛的社会生活与文化领域,学者们不仅关注发掘色彩的分类认识、象征意义及审美感知等,而且将色彩、形状、线条的和谐等因素视为体现人类审美感受的普遍特征①,关注比较不同社会文化如何形塑出不同的审美认知,以及比较不同社会文化中的审美感受与观念如何被社会文化塑造并赋予意义。

  本文以笔者在四川省平武县白马藏族聚居区的田野调查为基础,探讨白马藏人如何感受、认识与运用色彩,以及如何体验与领悟色彩之美。白马藏人通过在衣饰、建筑上对不同色彩的混搭运用,形成了生动直观的“色彩编码”。“色彩编码”是有规律和秩序可寻的,合乎规律与秩序的“色彩编码”是“美好的”、“漂亮的”与“令人愉悦的”。色彩的美感,在于对各种关系的感受,透过对白马藏人“色彩编码”的解读,可以得见白马藏族如何审美色彩,以及色彩审美与社会文化意义之间的紧密联系。

  一、色彩直感与描摹:黑色、白色与花色

  自四川省平武县城出发,沿九寨沟环线公路一路而上一百三十公里,穿过摩天岭山脉来到横断山脉与秦岭山脉交汇处的高山峡谷地区,白马藏人的村寨就错落有致地分布于此。这里的海拔在2500米以上,笔者初次到访白马藏人村寨时,恰逢早春刚过,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在岷山腹地争奇斗艳,云冷杉、白桦林、红松林莽镶翠,各色野花点缀着背山面水的村寨,俨然是一方高山密林中的绚丽世界。自然万物都有其各自的色彩,人们对世界的感知总离不开对色彩的视觉认识,白马藏区动植物丰饶的自然环境,原始林莽、雪山峡谷和冲积平原构成的独特高原景观,也孕育出这方水土这方人的多样色彩运用与丰富色彩感受。

  色彩运用与色彩的联想意义是多学科学者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人类学者则特别强调自认知人类学的角度,探讨人类认知颜色的普遍性与特殊性原则,尤其是对同一种颜色在不同社会文化中所具有的不同文化意义的解读。人类学家康克林(Harold Conklin)的《哈努诺人的颜色分类》②是对族群颜色认知研究的开山之作,其研究发现哈努诺人使用两种不同的层次来区分颜色。第一层次是关于颜色的一般分类,这一层次的颜色具有明显的对立性,它包括了四种固定的颜色:黑色、白色、红色和绿色。第二层次包括上百种的特殊颜色,这一层次中的一些颜色会有交叉重叠(例如金黄色和橙色),所有第二层次的颜色都被包含在了第一层次之中。日常生活中人们主要使用第一层次的颜色,只有当特别需要时才会使用第二层次的颜色术语。康克林的这一研究成果揭示了不同环境条件下人们认知上的多样性。③美国人类学家柏林(Brent Berlin)则通过对一百多种语言的颜色词进行研究,揭示了不同语言系统中人们关于颜色认知的普遍性原则。柏林在其代表作《基本的颜色词:其普遍性与演化》一书中指出,不同语言的颜色系统都存在着共同的认知规律。尽管各种语言的颜色词界定不同,但人们对中心色的判断是一致的,并且在颜色范畴的认知上存在如下模式:白/黑→红→绿→黄→蓝→褐。也就是说,任何语言,如果只有两个颜色词范畴,必然是白和黑;如果有三个,第三个范畴必然是红。如此类推,如果有七个颜色范畴,第七个就是褐色。反过来说,如果某语言存在褐色范畴,则必然同时存在排列在它前面的其他六种颜色范畴。这样就形成了一个人们关于颜色词的普遍的认知规律。④

  白马藏人对色彩的敏感与领悟,生动地体现在借助颜色词明晰事物的差别与分类,以及通过色彩语言表达特定的内心感受或描摹营造环境氛围之上。人们在寻常生活里的色彩语言,“青稞黄了像蜂糖水的颜色”;“面前是一片金黄的麦”;“白马姑娘的衣服花花绿绿”;“肉的父亲是雪白的肥肉,肉的母亲是鲜红的瘦肉,五脏六腑是献给神的祭物”;“天气有三种颜色,白色的天气是太阳天,黑色的天气是暴雨天,红色的天气是彩霞天”;“地里的粮食分白粮黑粮,各种白粮在磨眼里集中,各种黑粮在白该道士那里集中”;“山坡上有一条白水河,清清凉凉,是我心爱的人喝的;山坡下有一条脏水沟,浑浑浊浊,是我讨厌的人喝的”等等。色彩语言的表达将人们带入到白马藏族的生活情境与内心世界中去,给人以无穷的回味。这些生动的色彩语言蕴藏在了白马藏人的酒歌、劳动歌、打猎歌以及民间传说与英雄故事的文本之中。笔者在田野调查期间收录了十几首酒歌、劳动歌和打猎歌,此后又参阅了1982年出版的《四川白马藏族民间文学资料集》,对民间歌谣、故事与传说中的色彩语言表达进行了整理。整理发现,白马藏人使用频率最高的颜色词是黑色、白色、红色与花绿绿,人们在使用黑色、白色、花色时总是联想到现实生活中的经验,黑色与白色常被作为分类标准,红色与“花绿绿”常作为泛指各种颜色互相调和的状态而被视为“漂亮”与“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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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彩作为一种特殊的客观存在,它不仅依附于具体的客观事物,还依赖于人的主观感受,颜色词通过表达相应的色彩概念把色彩、客体事物和主体感受三者联系起来。人类学家特纳(Victor Turner)将色彩的认知与人的分类意识相结合,指出色彩分类是人类体知自然进行分类思考的起点。列维—施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提出色彩在从感觉印象到思维对象过程中的“棱镜”概念,认为人们会在感受与运用色彩的过程中不断地进步,取得棱镜的经验,形成对色彩的看法,并将这些看法投射在日常生活、艺术创作与意义建构之中。⑤在表1之中,我们可以看到“黑色与白色”被白马藏人作为分类标准运用在不同范畴之中。时间范畴:黑色与白色分别对应一年中冷与热的时间段,一年被划分为“天冷的时候”与“天热的时候”,“天冷的时候穿黑衣黑裤”,“天热的时候穿白衣白帽”。空间范畴:黑色为土地的颜色,白色为云朵的颜色,黑色与白色对应空间的下与上。描摹事物特征与人物品质的范畴:黑色对应悬崖、乌鸦、脏水以及恶毒、心肠坏、鬼魂;白色对应雪山、白石头、白公鸡、盘羊、山羊、清水以及善良、纯洁的人等。“花绿绿”的表达更符合列维—施特劳斯所说的“色彩的棱镜”,它指代的是多种颜色调和在一起的状态,形容的是秋季五彩斑斓的山峦,姑娘们用各色棉线编织而成的花腰带,雨后出现的彩虹等。“花绿绿”的新娘鸟是黄嘴、红身、绿尾巴的小鸟,它们总是成双成对地飞,是白马藏人歌颂美好爱情的象征。白马藏人对“花绿绿”的表达,总是与美好的爱情、漂亮的人或事物联系在一起,当赞美一位姑娘时,人们会说“她会唱的歌像夺补河里的白石头一样多,她织的花腰带像五月的杜鹃花一样美”。“花绿绿”体现的是色彩的棱镜,也是对色彩编码组合的一种审美视角,哪些颜色组合在一起?怎样组合才是美丽的呢?凭借对色彩的丰富认识,白马藏人把日常生活和自然景致转化成了生动的意象,描画出栖居生境中动物、植物以及白马人自身的形象与情感,表达在歌谣与故事传说之中。不止如此,白马藏人也在衣饰、建筑与祭祀用品中通过各种颜色的搭配来营造“花绿绿”之感,而花绿绿的美感蕴含了人们对更深层次的美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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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白马藏族女性服饰“祥马”装饰用布用色(笔者手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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