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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空间生产到空间体验:历史文化街区更新的逻辑考察
2020年12月21日 11:16 来源:《东岳论丛》(济南)2020年第7期 作者:孙菲 字号
2020年12月21日 11:16
来源:《东岳论丛》(济南)2020年第7期 作者:孙菲
关键词:历史文化街区;资本主导;生产逻辑;情感整合;体验逻辑

内容摘要:

关键词:历史文化街区;资本主导;生产逻辑;情感整合;体验逻辑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随着城市化进程飞速发展,旧城更新成为城市发展的重要部分,历史文化街区多分布于老城区或城市中心地段,因其地理空间位置以及特殊的文化遗产价值,成为城市更新的特殊空间。在以福州上下杭历史街区为例的考察中,发现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与开发是政府主导的自上而下的制度实践过程,其空间重构遵循的是资本主导的生产逻辑与情感整合的体验逻辑双线并行。从“空间中的消费”到“空间的消费”,从物的消费到文化的消费再到历史文化价值的符号消费,资本主导的生产逻辑是历史街区更新的主线逻辑,表现为开发物理空间的消费价值、促使文化消费转向,以及一以贯之的“城市增长机器”发展动力。而街区更新情感整合的体验逻辑,则表现为空间重构中人与人及人与空间的情感互动、空间行动者的共同情感建构以及个体情感与社会记忆的勾连。

  关 键 词:历史文化街区;资本主导;生产逻辑;情感整合;体验逻辑

  基金项目:本文系福建省社会科学规划项目“历史文化街区的社会记忆与空间重构研究”(项目编号:FJ2017B054)阶段成果。

  作者简介:孙菲,福建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研究方向:文化社会学(福州 350001)。

  一、研究问题的提出

  随着我国城市化进程的飞速发展,城市土地资源已经由“增量扩张”向“存量优化”转变,旧城空间更新再生产成为必然诉求。人们的社会生活方式在经济社会发展与转型过程中也发生了显著的变迁,对于城市功能不断提出新的要求。因而,关于“城市更新”的讨论开始成为近些年关于城市发展的热门话题,城市更新也成为城市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历史文化街区多分布在老城区或城市中心地段,集中体现一座城市的历史文脉,是具有不可替代性、不可再生性、准公共物品等特性的城市遗产资源。在资本逻辑和发展主义理念的驱动下,对老城区进行大拆大建、仿古造假一度成为“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流行选择,这不仅没有传承、发展地方文化特色反而破坏了城市肌理、造成文化空洞、形象趋同,此为我国城市街区更新的第一阶段。在经历了这一阶段简单粗暴的更新后,许多城市和地区进行了反思,老街区的更新进入了第二阶段,真正注重梳理城市文化资源、挖掘城市文化特色,细化街区文化定位和功能区分,将历史文化资源转变为文化资本,既考虑经济效益又兼顾街区保护。根据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这一阶段历史街区空间重构遵循的是资本主导的生产逻辑。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中提出当代社会已由空间中事物的生产转向空间本身的生产这一重要观点,并认为这一转变是生产力自身的成长,以及知识在物质生产中的直接介入,其具体表现在具有一定历史性的城市的极速扩张、社会的普遍城市化,以及空间性组织的问题等方面①。城市社会的空间形态和组织方式正是社会关系、经济结构以及各种社会组织之间的博弈,是对生产关系和社会关系的再生产活动。他提出了空间结构的三要素即空间的实践、空间的再现和再现的空间。

  历史街区在物理空间的重构中,改造文化景观、打造休闲消费景观,开发适合文化旅游的场所,参与地产投资与建设,这些“基本的物质表现形式”也即哈维所说的“第二自然”,本质上是“资本本身发展需要创建一种适应其生产目的的人文物质景观的结果,是由工业资本利润无情驱逐和支配的产物”②,其根本动力是为了追逐最大化利润收益;而从社会空间的重构来看,历史街区的空间商品化在所难免,从“空间中的消费”到“空间的消费”,从物的消费到文化的消费再到历史文化价值的符号消费,种种商业探索过程使得参与街区更新的多元主体产生了社会结构的分化与重组。居住主体与其他群体之间的空间隔离与分化尤其突出;再者,历史街区的更新是由政府主导自上而下的开发活动,制度实践背后是资本主导的动力逻辑,对城市价值的开发和经营在这一逻辑中还是“城市增长机器”理念。资本主导的生产逻辑是历史文化街区更新的主线逻辑,这也是全球化与消费主义背景下的时代选择。

  但历史文化街区相较于其他城市文化资源而言有其独特的一面,它拥有城市地标历史建筑且具有城市独有文化意义,承载着居民关于这个城市的社会记忆和文化体验。因而,其保护与开发除了资本主导的生产逻辑外,还要更多考虑它作为公共空间的社会性,在更新活动中还应整合情感因素,即街区更新还遵循一种体验逻辑,或称之为情感逻辑。

  福州上下杭与三坊七巷、朱紫坊一起构成了福州三大历史文化街区,是福州历史文化名城的核心组成部分,是福州商业文化的见证,也是闽都文化的重要传承区域。在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被成功打造而成为全国历史街区典范之后,上下杭街区的更新有了参照物,也积累了开发模式的经验教训。不同于三坊七巷独一无二的政治历史地位和单纯浓厚的官宦文人气息,上下杭历史街区所特有的商业文化、码头文化、宗教文化无不体现着它的文化复杂性、地方性,自古以来它就是有着烟火气的福州市井之地,因而它的改造一直尽力避免三坊七巷所被人诟病的“主体缺失、居民参与不足”的开发教训,极力满足居民对街区的社会记忆和情感想象。正因为如此,本文选取它作为研究对象,考察两种历史街区更新逻辑是如何展开而又并行不悖的。

  二、上下杭历史街区的更新现状与模式

  上下杭自明代中叶发轫,至民国臻于鼎盛,是福州早年的商业中心和航运码头。“圣君殿水两头涨”,星安河上商船繁忙,两岸商帮会馆林立。据记载,双杭地区建有兴安、南郡、浦城、延郡(平)、建宁、周宁、寿宁、泰宁、尤溪、福鼎、建郡、绥安、邵武、江西南城等14个会馆③。商贾云集、行业众多,据方志记载,上下杭有茶商业、土产业、绸布业、国药业等21种行业,目前依然存有咸康药行、黄恒盛布店、罗氏绸布庄旧址、生顺茶栈等商行遗址。新中国成立后,上下杭商业地位逐渐丧失,清末民国时期建筑老化破坏严重,随着周边商业开发,上下杭地区显得更加破败,成片的老房子荒废多时、破坏殆尽。

  2012年3月,福州市委召开专题会议,明确了由具有街区保护工作经验的福州市三坊七巷保护开发有限公司统筹负责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修复工作,由市政府先期拨付1.5亿元作为上下杭项目启动资金,并委托北京清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和福州市规划设计院共同编制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根据规划要求,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范围为西到白马路,南至苍霞新城、合春弄、三捷河、中平路,东到三通路,北到学军路,总用地面积为31.73公顷。街区内现有各级文保单位14处,总占地面积约1.9万平方米,其中省级文保单位7处,包括张真君祖殿(星安巷88号)、福州商务总会旧址(上杭路100号)、采峰别墅(上杭路121号)、咸康参号、黄恒盛布行、罗氏绸布庄旧址、生顺茶栈旧址;市级文保单位3处,包括星安桥、三通桥、黄培松故居(中平西路172号);区级文保单位4处,包括高氏文昌阁(上杭路134号)、陈文龙尚书庙(三通街2号)、福州志社旧址(白马南路101号)、曾氏祠堂(下杭路198号)。区内未定级文物点80余处,包括龙岭顶关帝庙、法师亭、永德会馆、观音庵等,其余历史风貌建筑及街区市政基础设施修复建设面积约24万平方米。

  2013年5月,保护规划编制完成并通过了审定。保护规划将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的特色和价值具体概括为福州历史文化名城格局的重要组成;近现代福州城市近代化进程全面、连续的见证;以闽商为代表的福州商业金融业发展与传承的重要载体;多元文化和多元阶层融合发展的社会和物质反映;与山水紧密关联的街区发展历史和文化;福州近代传统建筑演进的集中体现;福州革命先驱的前沿阵地等7大特点。并从功能结构的角度划分出了7个功能分区,分别为上杭路商贸会所区、下杭片商业休闲区、三捷河休闲旅游带、龙岭顶民俗休闲区、文化展示区、商业体验区和创意街区。

  根据保护规划,上下杭的保护修复工作以“政府主导、实体运作、居民参与、渐进改善”为基本原则,依托台江区对街区居民的纾解腾迁,通过对文保单位、历史建筑的保护修复,不断协调建筑的整治、改造,市政基础设施的配套、完善,文化商业业态的优化、提升和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等措施,逐步把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打造成为以商业、居住、旅游、文化等复合功能为主,形成具有浓厚的福州中西合璧建筑文化特色和典型的福州闽商文化特色的传统街区。

  2017年,上杭路以南片区保护修复建设工程基本完成,三捷河两岸修复及景观整治工程基本完成,2017年6月上下杭“三捷河酒吧一条街”正式开街。2018年年底,上杭路以北片区保护修复建设工程完成,从而全面完成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修复建设工程。上下杭街区的运营管理采用PPP模式,三坊七巷保护开发有限公司通过邀请招标,以价格竞争方式确定国信招标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为上下杭PPP项目的咨询服务机构。

  三、历史文化街区空间重构的生产逻辑——资本主导

  列斐伏尔认为空间生产具有三重性,即空间实践、空间表象和表现的空间。空间的实践是可感知的物质环境,如街区的生产和再生产。空间表象是社会空间被构想的维度,表现为专家和政府对于街区的规划。表现的空间是直接经历的空间,是复杂的象征系统,是符号系统和想象空间④。在上下杭的空间生产实践中,空间生产三重性具体表现为历史街区物理空间、空间规划与空间文化符号的生产。资本力量在上下杭重建中发挥了主导作用,并渗透到空间生产的各个层面。

  (一)物质消费:物理空间生产与空间中的消费

  历史文化街区的更新首先表现在物质空间,在消费社会的背景下,街区的消费功能体现尤为突出。历史街区因其特色建筑与历史文化,成为近年来城市文化消费活动中的时尚场所⑤。在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更新的过程中,依托街区生产消费空间是大量资本投入的原初动力。利用现有的区位优势和文化符号,上下杭将被打造为炙手可热的消费黄金地段,在预期的未来具有较高的回报潜力,汇聚大量人流,吸引店铺入驻,刺激消费增长,促进商业繁荣,进而获得投资利润。如果没有适当规模的消费,资本无利可图,投资和人流的减少将会导致街区失去活力。因此,基于历史街区营造消费空间,是街区可持续运转的关键。

  为了打造上下杭消费空间,必须对现有街区进行空间改造,营造干净、舒适、适合消费的环境。首先,对部分原住居民进行搬迁。搬迁涉及3258户,耗资60亿元,虽然成本惊人,但为街区整体样貌保护及进一步商业开发腾出了发展空间。随着搬迁的逐渐完成以及景观工程建造,上下杭变得整洁优美,街区风貌改观,受到居民欢迎。其次,对文物保护单位、古建筑的保护修复。上下杭存在14处文物保护单位以及大量历史建筑,在尽量维持原貌的基础上进行了保护性的修缮工作,对于打造街区文化特色,吸引游客具有重要作用。再次,进行街区业态筹划。上下杭空间布局中建构了三大区块:艺术商务区,如精品艺术酒店、文创企业基地、高端民宿等;文创休闲区,如旅游纪念品、民间手工艺、DIY体验馆等;风尚夜月区,如时尚餐饮、音乐酒吧、KTV等。除此之外,为了方便游客游览与住宿,对市政管线、道路、绿化、景观等配套设施进行了改造和升级。

  在上下杭的空间改造中,资本主导了生产逻辑,历史文化街区建设需要前期投入大量资金,投资方承担着巨大的资金压力,必须快速收回开发成本。上下杭首期开放运行的是风尚夜月区的酒吧一条街,尽管酒吧一条街与上下杭的历史文化特征联系并不紧密,但是其营利能力较强,能够快速获得收益、提升街区人气,能够满足开发商的营利需求。在上下杭街区的店铺中,已经有不少通过新媒体运作成为“网红店”,备受游客青睐。获得可观的经济收益是历史街区更新成功的重要标志,也是企业和政府都希望看到的结果。

  (二)文化消费:符号空间的生产与空间的消费

  然而,仅仅追求物质消费,难以造就历史文化街区的成功。上下杭与其他商业圈的区别就在于其历史文化特性。历史文化街区的优势在于其独特性,而资本的逻辑却导向了一致性。在资本世界中,降低风险与降低成本是获得利润的必然要求。从降低风险来看,借鉴甚至抄袭其他景区已经成功的商业模式能够有效地降低风险并节省开发设计的成本;从降低成本来看,标准化的产品能够通过大量生产而大幅降低成本。但最后的更新结果是打造了如同同一磨具生产出来的标准化的工艺品。因此,在追求物理空间的资本价值之外,必须从物质消费向文化消费转型,从“空间中的消费”转向“空间的消费”,一方面将文化景观打造为在地文化的符号载体,使历史文化街区空间具有视觉消费价值,另一方面通过文化产品及环境体验营造在地文化氛围,使历史文化街区具有体验消费价值,也有人时髦地称之为“时空消费”。

  “海丝夜明珠,风尚上下杭”。上下杭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是“海丝福州”的典型缩影。上下杭由商业而兴起,传统商行会馆文化价值突出,传统商业形态丰富,脉络传承优势明显。受繁荣商业的影响,上下杭形成了具有开放性和包容性的文化。而今,在历史文化街区的定位中,“海丝文化”成为上下杭独树一帜的文化特色。历史上上下杭文化构成至少有三种形态,商贸文化(包括码头文化和海洋文化)、会馆文化(商帮文化)、宗教文化,三种文化相互影响、融合嵌入了上下杭本地商贸发展。因此,对街区空间氛围营造上,传统会馆文化借助会馆建筑遗存得到了充分的符号价值展现。

  在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的更新中,特别重视对古建筑的保护和再利用。古建筑并非仅是物质空间的呈现,而且是文化符号的载体。通过建筑的非语言形式,能够营造出特定的文化氛围。此外,在上下杭规划中,在对原有遗产资源和文化本底有了充分了解的基础上,面向后现代主义旅游消费行为方式的需要,进行了创意文化的融合。对于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的摄影、明信片、手绘以及其他的工艺品都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物的消费,而是一种凝结了创意与符号的文化消费。

  (三)城市增长:街区规划设计的动力机制

  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开发与规划设计的原因可以归结为:为了城市增长。莫罗奇、洛根最早提出“城市增长”,他们认为,美国的城市政治就是城市增长。不同力量因各自的目标形成了增长联盟,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政治精英与经济精英的联盟。联盟形成后的城市行政体系被比喻作一架“增长机器”⑥。我国的城市规划“为了增长”特征似乎更为明显。地方之间、城市之间存在着竞争关系。打造历史文化街区,不仅是提升城市文化竞争力的最佳选择,也是提升城市经济竞争力的有效路径。

  三坊七巷街区的成功为福州城市增长做出了巨大贡献,上下杭历史街区的建设意欲复制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的成功,再造一个文化符号,再造一个经济增长点,以此提升城市形象,增强城市竞争力。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更新采取了PPP模式,在政府与企业之间形成了合伙式的合作关系,似乎形成了莫罗奇所谓的增长联盟,政府和资本都能够通过增长获利。莫多奇等学者认为,由政治精英和经济精英组成的增长联盟一味追求增长,可能会损害其他群体的利益。比如,上下杭酒吧一条街每到夜晚灯光璀璨、噪音很大,对于周边居民造成了不小的困扰。然而,这并不是说增长的合法性就不存在了。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的更新并非是零和博弈,政府、企业、居民乃至整个城市都会从中受益,在利益上具有较强的一致性。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在街区更新中照顾更多人的利益,在增进公共利益的同时防止对于个体利益的损害。

  四、历史文化街区空间重构的体验逻辑——情感整合

  在资本主导的生产逻辑下,历史文化街区的消费潜力将逐渐被开发到极致。然而,历史文化街区作为社会记忆的载体,传承着城市的文脉,凝聚着城市居民的共同情感,是居民生活和实践的公共空间,具有强烈的社会性意涵。在历史街区空间重构中,基于情感整合的体验逻辑开始与资本主导的生产逻辑并行,共同塑造着历史街区的空间样态。

  (一)空间中的社会互动与情感流动

  列斐伏尔认为,空间不是与人无关的永恒不动的空容器,而是由具有观念、情感的社会人所生产和创造的⑦。人的社会关系在空间中呈现,人们的互动也在促进空间的形成。索亚将空间分为第一空间、第二空间与第三空间⑧。第一空间指物质化的现实空间,第二空间指人们对现实空间的主观反应,第三空间是两者结合的空间,具有动态鲜活的特征,是城市空间真正深层的本质。对于历史文化街区的更新来说,空间中有情感的人的互动以及人与空间的互动是历史文化街区的核心要求。

  “百货随潮船入市,万家沽酒户垂帘”,宋代诗人龙昌期的诗生动地描绘了福州地区的商贸与生活的图景,是对上下杭的生动写照。福州上下杭作为沿航道衍生的街区,是闽商文化的缩影,在历史发展进程中,其文化符号的象征属性不断增强,承载着福州人的共同情感。由于临近闽江内河三捷河,交通便利,汇聚了大量的商行。在航道沿岸,促进了广泛的交流与社会互动,衍生出特色的生活方式和空间风貌。可以说,上下杭由商业活动而起,其本身的兴起即是丰富的社会互动的产物。在上下杭有很多商业会馆,其中著名的如古田会馆。古田会馆是民国四年由古田籍商人在福州集资建造的,具备停宿、储运、交际功能,在同行业互帮互助以及开展公益事业、回馈社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古田会馆以地域命名,体现出浓浓的地缘意识,商业会馆的性质又体现出业缘意识。可以说,商业会馆不仅是利益共同体,也是情感共同体。

  在上下杭更新重建的过程中,建筑物被重塑,凝结于建筑物之上的共同情感的意蕴也得以重构。在上下杭的建设当中,开发方注重促进建筑空间内的富有情感属性的社会活动。如结合福州的民俗节日,积极开展各种特色民俗活动,吸引民间手工艺人入驻,使上下杭兼具传统文化的展示和交流的功能。在这种活动中,情感得以超出了静态的符号象征,而成为流动的和鲜活的情感互动,让历史街区重新焕发活力。对于会馆的修复,也意味着对会馆功能的再生产,商业会馆的部分功能得以恢复,其文化和情感得以在空间中重现,古今交融,迸发出新的生命活力。由此,历史文化街区将不仅仅是展示的空间,而是富有感情的互动空间。城市居民生活于其中,互动于其中,生产与再生产着文化,也生产着新的情感意涵。

  (二)空间生产中行动者的情感建构

  索亚认为,空间是“集体性行为和意向的产物,故而很容易被调节和改变⑨。现代城市空间充满矛盾与冲突,在不同人群的博弈中,城市空间不断被再生产。“空间生产者”多拥有资本和权力,把控着土地配置、空间规划、空间建设、空间出售等活动,“空间消费者”多由普通大众构成。在两者的博弈中,作为松散组织的“空间消费者”处于弱者地位,虽然具有共同利益,却无法实现共同行动,因此城市空间被规模较小、能够达成共识的“空间生产者”所决定。在上下杭历史街区的更新中,我们发现空间并非完全由“空间生产者”决定,“空间消费者”的共同情感能够转化为行动,并影响空间生产。

  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由多元行动者共同建构。政府和企业具有优势地位,可以决定街区空间生产的样式,然而,居民和游客才是让历史街区充满活力的关键。我们在实践中看到的并不是政府和企业以其强制权力对居民权力剥夺,恰恰相反,政府和企业在努力迎合居民的情感需求,满足居民对上下杭的空间想象。其中的关键在于,居民的认同是历史文化街区能否成功的重要因素。由此,居民的情感需求得以影响空间生产者对于空间的建构。举例说明,位于下杭的三通桥始建于清嘉庆十一年,距今两百余年,因三水在桥下相通得名。由于交通便利,长期以来,三通桥下船只不绝,桥上行人如织。在漫长的岁月中,三通桥凝结了本地居民的特殊情感,成为重要的文化符号。2000年,某开发商因在施工中导致三通桥坍塌,引起了很多居民的极大不满。市政府高度重视,责成责任方承担三通桥的修复任务,以慰藉对于三通桥有特殊情感的居民。由此可见,多元主体的情感对于空间产生着不同程度的影响。

  (三)个体情感体验与社会记忆的勾连

  建筑是社会记忆的载体和表现形式,文化符号附着于建筑之上,具有了超越个体和超越时空的意义,社会记忆得以留存。历史文化街区一方面贮藏了社会记忆,另一方面也是社会记忆与个人情感体验联结的媒介。社会记忆虽然是超脱个体的,却又是依存于个体的。社会记忆依赖于记忆主体的思维运作,存在于个体的话语中、体验中与情感中。哈布瓦赫曾指出,社会记忆在个体体验中的唤醒,一方面是指向过去的记忆本身,另一方面是此刻所处的状况的激发⑩。历史文化街区中的文化符号与个体的认知图式发生共鸣,将会实现个人情感体验与社会记忆的联结。

  福州自古以来就是中国对外贸易的重要口岸。唐宋时期,福州已成为繁华的国际贸易港口,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门户。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货物由海上丝绸之路运到福州,从闽江进入寻常百姓的家庭中。这些社会记忆凝聚在上下杭的古建筑中,时时刻刻诉说着“海丝福州”昔日的辉煌。当游客置身于上下杭历史街区中,在建筑符号和文化氛围的激发下,沉浸到由建筑符号营造出来的历史感中,个体便得以与更为深广的社会记忆相连接,产生浓烈的情感体验。通过社会记忆与个体体验的勾连,个体的生命与城市文化融为一体,形成对于城市文化的认同感,实现个体归属感与城市凝聚力的相得益彰。不具有情感的记忆是不鲜活的,缺乏情感承载的记忆是难以持久的。只有在个体体验中,社会记忆才具有生命力和活力。个体情感在历史文化街区的空间中激荡,社会记忆得以复活,城市文脉得以延续。

  五、问题与思考

  上下杭街区修复至今,其保护与开发策略可圈可点,它既没有大拆大建、仿古造假,也没有一味政企联合推行改造,它在保护规划之初就提出“居民参与”的原则,注重多元主体参与机制,注重在开发过程中主体自身价值建构,这是对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与开发实践的重要探索。上下杭街区的更新是福州市对地方文化特色传承与区域经济发展找寻平衡的思考,这是城市的文化自觉,通过物理空间的更新改造和文化导入,实现了社会、经济与文化的多重效益,通过资本化运作实现了历史文化街区文脉传承、城市空间开发、经济增长的共赢。但在调研过程中,依然有不少问题值得深入思考。

  (一)空间生产实践中的绅士化与空间区隔

  “绅士化”最早由Glass在其关于伦敦内城的研究中提出的,用于指称中产阶级不断向中心城市内城的某些衰败街区迁移,并修缮和改造旧城破败的住宅和建筑,逐步改善街区的物质景观和商业环境,从而引发周围房产价格和各项生活费用上涨,迫使较为贫困的原住民向其他街区迁移的过程(11)。上下杭街区在更新规划出台后,就对街区原住民进行了腾退搬迁工作,为街区消费空间的发展提供便利,街区环境迅速更新、商铺数量增加。从上下杭街区及其周边业态发展来看,街区的空间区隔已然形成。根据街区文化定位,上下杭要打造福州夜生活的消费空间,进驻的商家多是具有独特文化氛围和小资情调的消费场所,例如酒吧、咖啡厅、休闲书屋,目的在于迎合具有较强消费能力和个性化审美品位的新兴阶层。修复后的南方日报社旧址、邱德康烟行、中平旅社等古建筑,成为网红“拍照圣地”,上下杭还不断推出系列“网红店”,吸引年轻一代个性化消费群体。笔者2018年国庆假期对上下杭调研时正赶上第五届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节系列活动在上下杭开展,前来游玩的福州市民络绎不绝,紧邻三捷河南岸的中平社区是一个老旧社区,社区穿过小小的星安桥与河北岸连接起来。当时北岸星安桥巷80号正开展“电影怀旧设备展”,参观的游客不少,隔壁的咖啡厅门口有花式篮球街头表演,劲爆的音乐引来游客驻足观看,巷子里创意集市摆放各色文创小玩意儿。站在星安桥上对照南北两岸景象,中平社区楼下四五个老人闲坐,寂寥无事的场景尤为扎眼,这是旧城改造与平民叙事的不和谐。“在适应变化的环境形势和消费潮流的过程中,今天的许多社会群体变得越来越具有流动性和灵活性。这样就造成了一种越来越具有分裂性的社会形态,而这种分裂性反映或积极地影响了当今城市化环境的物质性变迁”(12),正如列斐伏尔认为的,空间作为一种先决条件是社会行为的发源地,而社会空间也是空间分化产生等级和秩序的框架。空间本身所具有的符号意义令“社会—空间形态”更为复杂,而空间符号消费的兴起强化了符号在消费上的分层与区隔作用。

  (二)消费空间抑或社会记忆场域

  城市的发展具有延续性,而反映城市过去发展历程的历史文化街区,记载了关于这个城市的历史记忆,反映了城市的个性特征、历史信息以及文化景观的多样性。城市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众多历史建筑、传统风貌和街巷形态,是维持一定地域的社区结构的物质基础,其中集中保存的地方文化传统以及其他独特的文化遗产,又是联系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的精神纽带。这些街区保存街巷空间的记忆,影响着不同群体的地方文化认同,对于延续城市历史文脉,使人们不至于在剧烈的城市化变迁过程中感受到社会、文化、制度和环境等方面的断裂具有重要意义。保护历史文化街区,将碎片化的社会记忆联结起来,形成地域性的社会记忆场域,这是历史街区开发题中应有之义。

  但是由于消费文化的传播具有全球化特征,全球化肢解了一些传统城市既有的地域认同感,而新的文化认同尚未建立——依靠快感化、符号化、均质化的处于主流地位的商业文化很难建立起有地域特色的新文化体系(13)。一方面历史街区在改造修复过程中,将具有地方传统特色的稀缺元素提取出来,通过商业化的设计和包装进行戏剧化夸大,形成一系列体验型消费景观,充斥着“虚假”和“俗艳”;另一方面历史文化与消费文化表面上融合在一起,传统文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得以传播,但均质化的发展使我们看到,地方文化特色在这其中得到了另类社会重建,甚至是在对消费文化的适应中实现重组。这样的街区空间重构和发展是不是我们想要的呢?值得思考。

  ①包亚明:《现代性与空间生产》,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47页。

  ②张应祥,蔡禾:《新马克思主义城市理论述评》,《学术研究》,2006年第3期。

  ③卢美松:《福州双杭志》,北京:方志出版社,2006年版。

  ④Lefebvre,H.The Production of Space.Trans.by Donald Nicholson-Smith.Malden,Oxford,Carlton:Blackwell Publishing Ltd.1991.

  ⑤Swanson K K,Timothy D J."Souvenirs:Icons of Meaning,Commercialization and Commoditization".Tourism Management,2012,33(3):489-499.

  ⑥A.奥罗姆,陈向明:《城市的世界——对地点的比较分析和历史分析》,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43-51页。

  ⑦陈忠:《空间辩证法、空间正义与集体行动的逻辑》,《哲学动态》,2010年第6期。

  ⑧Edward W.Soja:《第三空间:去往洛杉矶和其他真实和想象地方的旅程》,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

  ⑨索亚:《后大都市》,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8页。

  ⑩莫里斯·哈布瓦赫:《论集体记忆》,毕然、郭金华译,上海:上海世纪出版集团、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

  (11)孙群郎,常丹丹:《美国内城街区的绅士化运动与城市空间的重构》,《历史研究》,2007年第2期。

  (12)根特城市研究小组:《城市状态:当代大都市的空间、社区和本质》,敬东、谢倩译,北京: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2005年版,第66页。

  (13)荆哲璐:《城市消费空间的生与死——〈哈佛设计学院购物指南〉评述》,《时代建筑》,2005年第2期。

作者简介

姓名:孙菲 工作单位:福建社会科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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