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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编]较真“差序格局”
2017年10月31日 13:4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苏力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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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作者认为“差序格局”或许是费孝通先生著作中引发后辈中国学者最多讨论和争论的一个概念。据作者统计《乡土中国》一书中有4章提到了这一概念,其中3章有多侧面的论述。文章谈到费老对这一概念并未严格界定,他用这个概念是出于学术思想交流的功能主义和实用主义考量,而不是本质主义的。差序化是每个人同他人交往并想象其生活世界的自然倾向,但人类个体普遍分享的这一主观倾向并不足以构成一种客观的社会格局。这个概念不具描述或概括历史中国,甚或乡土中国社会格局的意义,并因此很难有作为社会学基本概念的学术潜能。因此,费老很快就放弃了这一概念,作者认为这反映了费老的学术敏感、精细和较真。

  作者主要从以下几个部分来阐释其对“差序格局”这一概念的观点与思想。

  差序格局的文本语境。作者描述到费老是从批评乡下人“自私”、缺乏公德心起步引出“差序格局”概念的。随后,费老的批评转向了其他并非乡下佬的中国人,再后,虽未明言,他的批评显然指向公职人员。费老认为,中国人在社会实践中分享的这一共同点/缺点,反映了中国人在“群己、人我”界限划分上有问题。尽管也流露出鲜明的厌恶,但与人们通常习惯的道德伦理哲学批评有别,费老将这个问题社会学理化,认为是乡土中国与西洋(近现代)社会不同的社会组织结构导致了中西民众的不同群己关系。费老用了许多典型的中国现象或说法,如人伦、天下归仁以及“推己及人”等,来印证中国的这种个体自我中心的差序“格局”。他还区分了中国的自我中心主义和西洋的个人主义。通过作者的简单梳理可以看出,费老想借助社会结构帮助读者理解,为什么乡土中国人自私,缺乏公德心。总体上说,费老认为,在中国社会或许由于小农的自给自足,乡土中国人缺乏足够强有力的“团体”整合,因此不容易具体指出一个笼罩性的道德观念来。由于缺乏一个总体的抽象道德概念,费老结论说,中国人的道德都是私人的,而私人的或主观的世界必定是差序化的。

  差序化地应对和想象世界是人的本能和必然。作者认为,以差序格局作为对乡土中国社会格局的描述或概括,很难成立。因为差序化,是每个自然人,无论中外,应对和想象其生活世界的天然且基本的方式。作者从生物学及交通两个方面来阐述这一观点。从生物学上看,一个人无论是富有爱心或是缺乏足够爱心,都天然更疼爱自家的孩子,更多关心自己的亲人。除了人们的生物本能外,在古代交通不便的条件下,“爱有差等”也有突出的地缘根据。由于交往、交流和互惠是关键,这也就隐含着,所谓地缘关系并不真的是地缘,其隐含的是人们的交往和交流带来的各种物质或精神上的互惠。地缘对这一点曾有决定性影响。但这种影响如今会有种种改变,突出表现在交通通讯日益便利的当今。爱有差等的人的天性没变,但当年的地理空间距离如今变成了心理情感距离了。从这个基础上来看,作者认为即便那些“团体格局”的社会或国家,也会甚至必须建立并实践某些必要的差序格局,无论对内还是对外。作者进一步推论,如果理解了差序化的普遍就可以断定,差序一定不是仅出现在乡土中国人生活中的现象,这表明无法以差序来概括中国社会甚或乡土中国,至少不准确,这就弱化了这个词作为学术理论概念的意义。差序格局,因此哲哲理念理解,“差序格局”只是费老对普通人日常行为格局或心理状态的一种概括。

  中西之别?还是古今之别?作者谈到,由于乡土中国人对世界的差序化理解,费老认为,因此没有产生甚或不可能产生西方团体格局中产生的那种“笼罩性的道德观念”,即个人对团体的道德要素,如公务、履行义务的理念。作者通过距离来说明,在人类早期很难说公德和私德哪个就一定是绝对优先的或更高的。作者进一步阐述,从结构功能主义视角看,公共职业的道德伦理只会在政治性公职出现后才会应社会和国家的需要而发生。 而历史中国后来有大量记录为证,当治国成为一种职业性政治活动之际,相应的公职道德伦理就出现了。一旦把时间这个变量带进来,我们还会发现,政治领袖混淆国事/家事或公事/私事,在早期西方社会并非轶事。

  学术之外。作者引用费老原文谈到费老特别强调:我知道“差序格局和团体格局”这些生疏的名词会引起读者的麻烦,但是为了要标明一些在已有社会学辞汇里所没有确当名词来指称的概念,我不能不写下这些新的标记。这些标记并没有使我完全满意,而且也有容易引起误会的地方。因此,作者认为费老没把差序格局作为对中国社会,甚至中国乡土社会的精确概括或描述,也没把团体格局视为西洋现代社会的全部。费老也坦承自己在做类型比较,“说了不少关于‘团体格局’中道德体系的话,目的是在陪衬出‘差序格局’中道德体系的特点来”,即便对“真实”有所扭曲。因为只有这样,作者才能有效传达,令当时绝大多数不可能直观感受因此很难理解甚至很难想象西洋社会的中国读者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了解中国与西洋不同的社会结构差异。这种功能主义的,也是实用主义/语用主义的考量,即便有误,只要利大于弊,就仍然是合理和必要的。

  中国也不只是乡土的。作者描述到,差序格局概念同乡土中国联系,但历史中国并不只是乡土中国,即便“乡土中国”决定性地影响了普通中国人理解并遵循的秩序和道德。作者认为为理解“差序格局”,我们则有必要予以想象性重构。费老未能展开讨论的这个社会就是至少到春秋战国时期就已从中国乡土社会中逐渐成长起来的政治文化精英,他们是一个社会阶层,但在一定意义上已自成一个社会。政治精英群体。通过自幼学习各种与农耕几乎毫无干系的历史和经典,大量接触、理解并分析有关家、国和天下的知识和问题,历史中国的许多政治文化精英的眼界,从一开始就超越了亲缘和地缘。治国平天下依赖的精英阶层甚或团体,虽源自乡村,但他们已不再,或不仅仅,以自己为中心的差序格局来理解和想象他的世界了。因此,在历史中国,“差序”最多只是,如费老所言,农人从基层看上去的社会格局,这是农耕塑造的他们日常生活的必须,也是他们对社会的合理想象。但这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历史中国政治和社会的全部格局。

  “修齐治平”——差序的?或非差序?作者谈到,鉴于“乡土”的主题,费老没公开挑战对家国天下的传统理解,有些地方甚至接受了传统的理解。在费老心目中和理论中,家、国、天下虽有勾连或深刻影响,却是断然不同的秩序领域,三者在应对各自领域的不同问题时,会形变甚至畸变,因此不可能始终套用一些通用原则或普遍规则来有效应对。作者进一步谈到,费老认为乡土中国的家庭和村落社区基于亲缘地缘发生,不仅有养育后代的责任,而且承担了其他多种社会功能,因此家庭的事业追求趋于尽可能弱化人情。也正是由于种种社会需求和压力,因此可以甚至必须如此判断:在社会历史中,无论谁喜欢或不喜欢,认为正确或错误,历史中国的家庭不会遵循任何人关于家庭的定义,相反它在具体历史语境中的现实形态将规定或改写家庭的定义,改写个人与家、国、天下的关系。置身于《乡土中国》的语境,作者从多个方面分析了费老文中展现的、在乡土中国人尤为显著的差序化社会交往,不足以构成一种可与团体格局并提的社会“格局”。差序性交往在乡土中国人中确实是非常普遍的现象,但这并非中国所独有,历史和文化中国也并非只有差序格局,甚至未必是历史中国的主流。进而作者推断,也应“差序格局”并非对中国社会组织格局很有用的一个概括性或描述性的概念。

  最后,作者认为费老是将差序格局用作一个提示,而并非作为一个学术概念。一个真正富有启发性的概念总是同一个理论,一个重要的社会学概念总是同一种关于或有关社会的理论相伴,如果不深入理解中国社会并在理论思维层面重新结构中国社会,就难有实实在在的理论贡献。因此,作者认为必须理解概念对于理论发展的意义。然而,过强的理论贡献心气则源自完全对立的心理预设。在作者看来这些心理预设很强硬也无碍,只要不过分顽固,乃至能对经验始终保持高度敏感和尊重,最后的研究发现或结论就未必有太大差别。

  (摘编自《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1期,原文标题:《较真“差序格局”》,于翠杰/摘编)

  (作者:苏力(朱苏力),男,江苏东台人,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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